普一吳師傅是我弟弟
「普一食品」這店家名號,大多數台北人都聽過,很多人說:普一牛肉乾真是一絕,每次我聽到這句話就好高興,因為普一的吳師傅是我二弟,在家我們都叫他「二哥」。
我上有兩個姊姊,下有三個弟弟,兄弟姊妹六人感情非常親,我心底有個秘密,這輩子我欠二哥,這親情債一生一世都還不了他。
小時候,我家很窮,三餐不繼對我家來說,是活生生的記憶。
雖然很窮,我們家每個小孩卻都很會唸書,在50年代當時的宜蘭鄉下,大姊竟然也可以唸到初中畢業,全庄的人包括所有親戚都說:我父母親簡直瘋了,「三頓攏吃不飽了,查某囝仔人讀那麼高幹嘛?」,話中帶刺,尖酸刻薄,媽媽常爲此暗自以淚洗面,所幸舅舅們伸出援手,每學期的註冊費總算都能度過難關。
爸爸有典型的宜蘭人性格,就像宜蘭名產「糕查」一樣外冷內熱,硬頸不肯向環境低頭,他常說:「時到時擔當,無米煮番薯湯」,堅持再窮也要拚死拚活讓孩子多讀點書,他常說:「作傢伙(留家產),不如給孩子多讀幾本書」。
二姊長得漂亮,國校是全班第一名畢業,小舅載她去宜蘭市報考蘭陽女中,她卻意外落榜。事後我才知道,二姊爲了成全大姊讀初中,又不忍心增加父母負擔,考試當天她人是進了考場,從頭到尾她都沒動筆,熬過兩節考試時間,她繳了白卷,一個字也沒寫。
國校畢業,我拿的也是縣長獎(全校第一名),小時候,姊姊跟我所領的獎狀是我家唯一的裝潢「壁紙」。因為我是長子,無形中似乎有個特別的承擔,就是要戴「方帽子」當個大學生以光宗耀祖,舅舅們的壓力與鼓勵接踵而來,援手也伸了出來,對我這個理著光頭、打著赤腳的小孩來說,真不知道父母與舅舅們的深切期盼,是壓力還是福氣?
理所當然,我考上宜蘭第一志願「省立宜中」,從初中、高中、大學一路唸上來,也如大家所願成為全庄第一個戴上「方帽子」的大學生。
二哥就沒有我這樣的福氣,他小我三歲,他國小畢業時我剛好初中畢業,雖然我有獎學金可以註冊,卻是家裡沒有生產力,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的米蟲,偏偏那時候,二姊又生了一場大病,爸媽把家裡所有能賣錢的全部拿去變賣以支付醫藥費,當時家境實在付不起兩人的學費,結果是我命好讀大學,二哥命歹當學徒,換取頭家收容,管吃管住並傳授一身功夫手藝給他,這就是我欠他一輩子的親情債。
二哥初當學徒那年才十四歲,剛開始是在宜蘭中山路一家叫「真善美」的糕餅店,他很聰明悟性高又肯學,兩年後就「出師」了。後來,二哥到了台北,在劍潭通河街「琪美」西點麵包店繼續深造,鑽研糕餅手藝,從中式糕點師傅變成西點麵包學徒重新做起。
不知又過了幾年,我考上大學借住在二姊夫家,有一天,突然接到醫院通知,說二哥快不行了,頂多只剩六個月的命可活。
那天晚上,我揹著二哥去士林看一位腎臟科權威醫師,醫師說二哥的尿蛋白已經四個紅色Plus,連腎臟權威醫師都不看好病情,要我們有心理準備,二哥臉色蒼白,全身虛弱無力,我揹著他在樓梯爬上爬下,他全身冰冷,感受不到任何體溫,當下我立即決定第二天就帶他回宜蘭,要死也要死在自己老家,那天晚上我徹夜難眠,靠在二姊家四樓陽台欄杆旁,無語問蒼天:對二哥何其殘忍?我淚流不止,沒有人看到,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掉眼淚。
注定命不該絕,二哥生的病竟然在故鄉宜蘭醫院逐漸有了起色,出院後回老家調養整整一年,醫生囑咐二哥飲食要清淡無鹽,要靜養身體不能太勞累,說二哥得的是有錢人富貴病,聽來何其無奈諷刺!
那整整一年,二哥終於熬過去了,他每天只做一件事,就是去白鵝山腳下池塘邊釣魚,爸爸還特地在家後院挖了一堀魚池,把二哥釣回來的魚養在裡面,讓二哥每天釣魚賞魚喝魚湯,一年過後,原本被宣判只剩半年壽命的二哥,竟然奇蹟般完全康復,天祐二哥!
痊癒後,二哥想回老本行繼續工作,經過二姊夫介紹,因緣際會進了「普一食品」當師傅,就這樣一轉眼,時間過了三十多年。
這些年來,二哥一邊當師傅,一邊繼續進修,好學不倦,從初中到高中補校都是第一名結業,也考取多張技術士專業執照,彌補一點當年為了成全我而無法升學的遺憾,我除了為他感到驕傲,內心有更多虧欠與不忍。
普一食品上上下下都稱呼二哥叫「吳師傅」,他親手炒出來的牛肉乾名聞遐邇,親手烤出來的牛肉酥、提漿月餅、狀元餅及戚芳蛋糕等數不清的美味,都是有口皆碑。經常聽到同事或朋友談起普一食品,說普一產品有多麼好吃,我就會很驕傲跟他們說:「那是我弟弟親手作的,普一吳師傅是我弟弟」。
二哥個性低調,很靦腆,不愛講話,每逢過年回老家團圓,除夕夜吃過年夜飯,我們家唯一的娛樂節目就是圍在客廳「紅格桌」旁觀看二哥親手作巧克力花生,從煮巧克力、拌花生、冷卻到手杓完全手工,二哥手作的巧克力花生雖然其貌不揚,入口卻是人間極品美味,二哥一個除夕夜的作品,成為我們家特有的過年甜點,親戚朋友鄰居都圍過來一起分享,不到初二就被搶光光了,礙於產能限制,後來只好採取限量政策,規定以「戶」為單位,每戶只能分到一小袋,吃不過癮只好等明年過年再說!
世事難料,香傳一甲子的金字招牌老店「普一食品」卻在2010年宣告歇業,擁有三十多年專業烘焙好功夫的二哥不得不面臨中年失業的問題,使我心底又多了重重牽掛。
二哥很感念普一張老闆兩代提拔他、栽培他的恩情,有一次,我們談及他未來將何去何從的問題,他吞吞吐吐地說:「我最放不下的還是普一這塊招牌,沒有張老闆,就沒有今天的我」,二哥平日木訥寡言,很難得聽他講出這麼長的一段話,我看到他眼框掛著淚珠,內心悸動不已,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。
一定是骨肉連心,二哥的眼淚就像流在兄弟姊妹身上一樣,我們決定同心協力,共同打拚幫助二哥創業,回宜蘭老家重新開始,重新擦亮「普一」這塊金字招牌,不讓普一美味就此失傳。
經過半年籌備,二哥創業新公司就要開幕了,取名「吳師傅烘焙工坊」,除了「普一食品」之外,同時自創品牌,取名「白鵝山腳」,用以紀念父母親從小辛辛苦苦拉拔我們兄弟姊妹的恩情,我們都是在白鵝山腳出生長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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